徐根宝:我的人生就是用来搞足球的

  徐根宝经历过中国足球的生机勃勃万象更新——在甲A时代,他先后率领两支球队捧起联赛冠军奖杯。风头一时无两之际,2000年,此前从未踏上过崇明岛的徐根宝却做出了常人无法理解的选择,在一片荒地上开始搭建他自己的“绿茵王国”。足球人生的下半场就此开启,一转眼,20年。

  这期间,徐根宝将一批又一批的青年才俊送出崇明岛,佼佼者更是成了中超时代响当当的球星。

  如今,站在据守长江入海口的一方草皮之上,徐根宝回首30余年的执教之路,坦言道:“我不是成功教练,而是继续努力的教练。如果我们培养出的球员能代表中国足球冲出亚洲,那算是成功。现在即使我培养出了这么多中超球员,即使培养出了武磊,还不是成功。就像我在2017年拿到中国金球奖最佳本土教练奖时所说的,‘这个奖是鼓励奖,不是最佳奖,鼓励我要继续努力’。”

  2000年黎巴嫩亚洲杯,中国足球队闯入四强,与日本队狭路相逢。当时那支国家队,是当之无愧的亚洲一流。一年后,球队闯入日韩世界杯决赛圈;2004年亚洲杯打入决赛,平了历史最好成绩。

  “当时一看日本国家队,不得了,怎么好球员这么多呢?而且技术这么好。1999年我带大连万达在重庆打亚俱杯,碰到日本球队,他们已经很有章法,即便输球也不乱。我们当时尽管赢了,但我们基本是让人家压着打,进球靠的是反击,整体的攻防能力和战术素养日本球员是比我们强的。所以当时我感觉到,我们要赶上去,一定要有球星。”

  很快,这个理想被徐根宝写在了基地的墙上:“足球明星的摇篮,走向世界的希望。”直到现在,这句口号仍是他坚守的方向。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徐根宝在崇明岛陆陆续续掏出了自己的800多万家底。但最终,这个数字增加到了3300万。“我当时提出‘十年磨一剑’,磨完就走了,想着干完十年我也将近70岁了,就把基地这块地还给县政府。但是,随着投入的钱越来越多,需要贷款,当时的领导建议我把这块地买下来,用做银行贷款的抵押,我才把这块地买下来。”

  转眼过去21年了。以现在的结果反推当年的决策,人们总爱贴上“眼光”、“运气”和“精明”的标签,徐根宝对此不以为然:“我办基地的动机,就是为了让中国足球出球星。当时有位房地产商是球迷,找到我,上海闹市区的一个楼盘投资500万,很快能挣大钱,但我已经下决心把钱投到崇明岛了。后来基地旁边还有300亩地,300万就可以拿,现在起码值两个亿,但当时没钱呀。所以说,我的人生就不能搞房产,我的人生就是用来搞足球的。”

  基地挂牌的同一年,徐根宝拾起上海中远队的教鞭,时任俱乐部董事长的徐泽宪问徐根宝:“根宝,你在崇明岛投入3000多万‘十年磨一剑’,什么时候能有回报?。”徐根宝回答:“不知道。”徐泽宪说:“我们做生意的人,如果一年到一年半见不到回报,是不会投的,你投出去3000多万,不想着回报?”

  一个赛季之后,徐根宝把中远队带进了甲A联赛。他的投资,不断砸在荒地上,砸在一帮十来岁的孩子身上,依然看不到回报的希望。

  徐根宝回忆道:“当时基地基本都是荒地,有些地用来种大头菜,要不就是粪坑。” 基地周围被二十多米高的丛林包围,置身其中,与世隔绝感油然而生。用徐根宝弟子范志毅的话讲:“晚上拿机关枪对着外面扫射,都扫不到人的。”即便在20多年后,在基地旁边想找个小铺吃几个包子、一碗馄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板凳要坐十年冷,年轻教练耐不住寂寞,徐根宝就带着曾经一起在南京部队队踢球的老伙伴们扎了根。

  出身于崇明根宝足球基地的朱辰杰,随基地1999—2000梯队一起为上海申花效力。

  2000年7月,根宝基地组建了第一支球队,包括曹赟定、王燊超、吕文君、柏佳骏等一批球员都在其中,没过多久,张琳芃被引荐入队,姜至鹏被他的父母送上了崇明岛。2002年底,徐根宝收到了昔日弟子李红兵的一封信,信中向他推荐了一名叫武磊的小球员……“这一批球员,有的是我挑的,有的自己找过来的,更像是一种缘分。我在这个地方待了20年,悟出了很多道理,‘人在做,天在看’,你尽力了,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所以我要谢天谢地谢人,这个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你不承认不行。”

  基地创办之初,徐根宝没有把太多精力放在孩子的训练上,因为当时最大的危机是如何活下去。徐根宝说:“那时最艰苦的时候,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发都不知道。”

  基地近100名小球员,每月只缴纳600元生活费,不仅无法为徐根宝带来收益,每年还需要人均补贴近2万元。徐根宝回忆道:“当时有些人说,‘给你100万,培养我的小孩’,我说不行,你给我100万培养不出来怎么办?我的目标就是培养球星,看中的是他们的天赋,所以我就给这些孩子贴钱、补钱。不过到了第二年,我还是跟家长说了,这600块实在是吃不消了,你们增加200块,以后你们总能得到回报的。”

  此外,贷款每年将近150万的利息,也是徐根宝面临的棘手问题。万般无奈之下,他将基地一分为二,一半留给球员住宿,另一半改造成了宾馆,基地也被设为旅游景点,游人参观收5元钱门票,后来涨到10元。

  在基地里,徐根宝陪吃饭、陪喝酒、陪照相,卖签名足球、卖“根宝馄饨”,一个月算下来,营业额居然达到了30万元,“去掉一半的成本,一个月十几万的收入,可以还利息了,还有一部分可以补贴给孩子们。”

  徐根宝带出来的李红兵、高洪波等人都曾经表示,很想和徐指导亲近地聊天,但又有点害怕接近。

  17岁进入南京部队队,徐根宝就离开了上海。部队的经历、28年的北方生活,在他的性格中加入了强硬、固执的因子。火暴的性格伴随训练时的大声呵斥,常令球员感到无所适从,“我带的球员,一开始的3个月到半年不会踢球了,高洪波、李红兵、范志毅他们都经历过,为什么?我在改你那种不正确、不合理的动作,改完以后他们自己会说,‘喔唷,徐指导你这一改完真是海阔天空’。”

  对弟子“不敢亲近”的评价,徐根宝还有些微词,“训练当中你踢得好,我也表扬的”,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不行的时候,要上去抽的。”

  如今,徐根宝又把自己的全部心力倾注到了基地里2006—2008这三支球队的50多个孩子身上,“我这两天问我们的老教练王仲春,06、07这批小孩现在比得过武磊、张琳芃他们那一拨吗?王教练说这批小孩更强。之前因为忙于基地的事情,我2007年才开始自己带武磊这些球员,而现在这批孩子是我一直在场边当教练带起来的。”

  从甲A时代上海申花的“抢逼围”开始,徐根宝一直是个强调作风的教练,在他看来,即便球员身体看上去有些瘦弱,也必须能跑能抢,“踢球需要天赋,有的人传完球就不动了,在场上犯懒,还有的对抗时不拼,你去搞什么?选才就要选能拼的、能跑的,小孩对球有欲望,要热爱足球,这是最重要的标准。”

  在基地封闭的环境里,徐根宝得以把自己铁腕治军的管理标准贯彻到每一个细节。

  在食堂,徐根宝将两盘吃剩的“根宝馄饨”安排好了打包的主人,站起身,等所有人走出食堂,然后“啪”的一下,关上了灯。范志毅回忆说,“他操的心实在太多了,可以说是事无巨细。连厨房用什么调料,基地来了客人给人家摆什么样的筷子,他都要亲自管。”

  徐根宝并不否认,严格管理之下,队员们的生活相当枯燥:两周放一次假,平时不允许使用手机和电脑,也很少有时间看电视。至于抽烟喝酒,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从基地的第一批队员开始,孩子们都要到部队军训,进饭堂要唱歌,被子要叠得方方正正。武磊看到小队员军训的影像资料,给徐根宝发信息说:“我也去过。”徐根宝回答道:“你是第二批。”

  徐根宝半开玩笑地说:“现在武磊他们回来睡在基地里,被子乱七八糟的。成年了,没办法约束了。”

  天津全运会男足18岁以下年龄组决赛中,上海队夺得冠军。这也是徐根宝麾下的球队帮助上海男足连续三届在全运会上称霸。

  对于严厉的徐根宝而言,他最愿意经历的人生幸福,不是带领球队捧起冠军奖杯的一瞬,而是昔日弟子在过年时带着礼物齐聚基地的时候,“看着他们,有一种成就感,我们这个基地能出这么多足球人才,这种成就是切身的,其乐无穷。”说到此处,徐根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根宝基地的转机出现在2005年底。上海东亚集团投资的上海东亚足球俱乐部正式成立,根宝基地和东亚集团各占股份的60%和40%。东亚集团一年300万的投资加上宾馆收入,徐根宝终于松了一口气,马上花50万给球队配上了法国外教,而这批最大才17岁的孩子,开始从2006赛季起征战乙级联赛。

  上海东亚队的第一场乙级联赛是对阵安徽九方,徐根宝回忆,当时两队根本“对不上牙”,青年军0:2输掉了比赛。2007年法国教练离任,徐根宝正式接手球队,“当时球队有300万东亚集团的投入,再加上2007年正好赶上2009年全运会组队,体育局购买服务给了球队300万,这样我们有600万打乙级联赛,当年我们就冲甲成功。2009我们拿了全运会冠军,还差一点冲上中超,当时有球员哭了,我说你们哭什么?水不到渠不成,你们能力不够。”

  2010年,徐根宝第一次在转会市场得到了回报,球队卖掉了张琳芃、曹赟定、姜至鹏等5名球员。徐根宝说:“我当初卖曹赟定300万,张琳芃800万,这个价格是比较理智的, 当时我们基地一年开销要1000来万,你不可能10年才出这一批人,后面每年都要有。回头来看,我在运作上是成功的。但这个成功我不是刻意的,是顺其自然的,人家买球员、东亚和上港融资、体育局购买服务等等,我靠这种方式生存下来,而这种生存又不是我事先想好的。”

  凭借着厚实的人员储备,上海东亚队在2012年赛季冲上了中超联赛。出色的战绩为徐根宝带来了政府的支持和赞助商的青睐,2013赛季,上海上港集团开始赞助球队,再加上银行赞助,达到了7000万,这在当时已经进入“金元时代”的中超联赛而言,并不算大投入,东亚队拿到了第九名。2014赛季,球队靠着八九千万左右的投入,打到了第五名。2014年10月,上港集团以近2亿元全资收购上海东亚足球俱乐部,收购对象包括一线梯队。

  徐根宝说:“过去是我们自己培养出一批队员以后,转给人家。现在我也在尝试新的模式,比如为上港俱乐部代训年轻球员,由俱乐部来购买服务。起码能解决我现在的生存问题,让我能够沿着这条路持续发展下去。”

  “现在是脚踏实地的时候,我们不要轰轰烈烈,就要脚踏实地去做点实事。”如今, “十年磨一剑”的徐根宝还想再干一个十年,“干与不干,不是我决定的,要顺应潮流与运势,现在继续干,说不定又能出一批人,再干10年,我就是87岁。”徐根宝永远不变的茶色镜片背后,依旧闪烁着期待挑战的光芒。

  在基地大门处,徐根宝曾指着一座乌龟石雕对客人说:“它对着的方向就是上海。我就像这只乌龟,十几年来驮着孩子们一步一步往前爬。”

  “根宝是个宝”。作为中国足球60余年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徐根宝依然走在时代的前列。他既勇于在大江大海中弄潮,也甘于在寂寞的岛上坚守。一成不变的,是他仍将自己一次次置身于球员教练时代经历的绝境之中,又一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