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博司:人生是一次漫长的曝光

  让我开始了解并爱上杉本博司的正是《海景》系列。大量的留白,统一的二分之一构图,完美的光比,很难让你不去注意到它。好的艺术作品是可以引人深思并充满着想象的空间,东方美学独特的留白,在杉本博司那大画幅相机的明胶卤化银相纸上做到了近乎无趣的极致。

  拿到创作资助的杉本博司开始寻找,寻找那些长久存在穿越时间的景致。杉本博司选择了回到日本,拍摄富士山和那智瀑布。

  登上了富士山的杉本博司,也许是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意识到在远超人类时间标尺的时间维度里,山川、瀑布的变化都是巨大的,而能称得上永恒的只有大海和天空。

  杉本博司开始拍摄大海,拍摄世界各地的大海,《海景》系列,每个人去注视它,感觉都不尽相同,他用作品阐述无形的物体以及内心的世界,是一场和时间的对话。

  杉本博司在采访和《直到长出青苔》中曾经多次提到杜尚和观念艺术对自己的影响,简单来说观念艺术的概念就是艺术的呈现并不是作品本身,而是创作的思想、创作的过程、作品本身以及观众最后看到作品的感悟,这多方面的集合,才能称之为一个作品。

  《海景》系列其中的三张在佳士得拍卖行以一百八十八点八万美元成交,创造了亚洲当代摄影作品成交最高纪录。

  和布列松决定性瞬间的拍摄理论完全不同,杉本博司的作品大量使用慢门曝光,几分钟甚至长达几小时的长曝光。

  《剧院》系列作品的曝光时间和拍摄剧院银幕上放映的电影时长完全相同,在电影开始时打开快门,在电影结束时关闭快门。长时间的曝光,银幕完全过曝只留下一方白色,银幕的反光照亮整个剧院。

  而另一组长曝光作品《阴翳礼赞》,也同样带给人巨大的触动,杉本博司在一个黑暗的环境下点燃一支蜡烛,打开相机,等待蜡烛燃尽,关闭相机。有时甚至不使用相机,直接让胶片暴露在烛光下,进行曝光。最后底片上留下的就是蜡烛一生所留下的痕迹。

  仲夏夜的一个深夜,我推开窗户,打开相机镜头,迎着晚风点上蜡烛,在微风中摇曳几个小时之后,蜡烛燃尽了,黑暗中我慢慢地关上了百叶窗……

  杉本博司近些年的作品《时之箭》、《五轮塔》、《江之浦测候所》开始变为更纯粹的艺术装置,探讨着时间、神性、以及我们来自何方去到哪里那最让人困惑的问题。

  杉本博司作为摄影师的同时,也是一位狂热的古董收藏家,他视收藏古董为收藏时间,有时甚至用一年的摄影收入购买一件十分昂贵的古艺术品。

  在《时之箭》中,杉本博司使用镰仓时代的舍利子容器,装裱自己的作品《海景》。远古的海通过镰仓时代,来到你的面前。

  杉本博司是懂佛的,但他却崇拜佛,它使用自己的艺术作品表达佛,探讨宗教和人性的关系。

  作品《五轮塔》中,杉本博司选用光学玻璃构建了由宇宙五元素空,风,水,火,地组成的五轮塔,而水的位置还是放上了《海景》系列作品。

  花费十多年建造的《江之浦测候所》被杉本博司自称为“毕生的集大成之作”,完成了对古人类建筑的再造,也是杉本博司自己的回归初心。

  “深入的探索个人意识,以求找到人类共同的记忆原点,一直是我艺术创作的关键”,杉本博司在纪录片中说,“我一生都在探索人类是如何获得个人意识和觉知的。”

  也许在这里面对大海的某刻,杉本博司对古人类自我意识觉醒又或是认知神性的那一瞬间,产生了感知。

  冬至光遥拜隧道,与夏至长廊的构思不同,杉本博司将冬至,一年中日照时间最短的一天,看作是一年时间的终点,也是对世界文明循回往复的生死的纪念之日。

  冬至的清晨,从相模湾升起的太阳贯穿这条70米的隧道,将这一瞬的光辉定为永恒。

  不同的领域一旦精进到一定的程度都大抵相似,蔡国强的画作不再具象,窦唯的音乐已经不需要歌唱,杉本博司也不再被摄影的形式束缚创作。

  曾经很多人都表示过对杉本博司哲学艺术的肯定,却不止一次表达出对其摄影技术的质疑,但其实在最初的博物馆系列,杉本博司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拍摄技术,隔着厚厚的玻璃用胶片相机进行拍摄,最后呈现的作品避开了所有的反光,光影、光比自然柔和,这多么强大的布光和暗房技术。

  杉本博司在《海景》系列的拍摄中就已经摆脱了技术的束缚,他所做的是对时光与自我的一次次曝光。

  更多的时候杉本博司是一个用摄影探讨哲学的艺术家,他超前于当今摄影时代一个身位。